这样的游走，光靠勇气是不够的，还有运气。
                                               

——题记

一
　　每次出差远行，我都会细心整理一下自己的账务：我欠谁的钱，谁拖我的款，每一项都罗列得十分清楚。这个秘密本来是无人知晓的，但有一次临行时我借用了同事的电脑，“天机”才被泄露。同事嘲笑我说：“出一次差，你就写一次遗书，有那么悬乎吗？”
　　不管有没有那么悬乎，把终有一天要做的事搞点提前量，这个传统习惯我一直保留至今。
　　5·12汶川大地震后，我出差多半都是到重灾区。这意味着什么，各位心知肚明。我当然更清楚，但初步估计，老婆比我还清楚。每次临行前，老婆又是烧香磕头祈福菩萨保佑，又是亲手给我油煎鸡蛋，而且都能吃到“双黄蛋”。哪有这么蹊跷的事？还不是我老婆别有用心。平常我们虽说常闹闹别扭，老婆骂我“滚出去，别回来”，现在这“双黄”蛋的潜台词却是“怎么滚出去的，就得怎么滚回来”。

二
　　在汉旺，我们到东风汽轮机厂的后山去做地灾巡查。一两尺厚的水泥路面，被地震像剪布料一样随意剪裁，七零八乱。公路旁边的金属栏杆被扭曲成麻花。我们经过的羊肠小道的两侧，排列着不少新坟。在这样的地方穿行，瘟疫是不能不提防的最大敌人，尽管我们都戴了厚厚的口罩，尽管政府也做了大量的防疫工作，但谁敢说自己就是金刚之身呢。
　　我们未曾经历过大规模的战争，但大规模的死亡，此时此地距离我们如此之近，甚至把我们包围其中。

三
　　东风汽轮机厂吃了地质队员给出的“不会遭到次生地灾威胁”的定心丸后，迅速恢复了生产，不到一月，拿下了40多亿元的订单。在国道213线上的阿坝铝厂，正眼巴巴地等着我们说话——能不能就地重建？
　　中国第一个法定的端午节，我被突然“抓”走出差，地点——漩口阿坝铝厂，原定的所有甜蜜计划彻底泡汤。阿坝铝厂的恢复重建，是胡锦涛总书记亲自过问的事，我们个人的儿女情长，没有任何理由不靠边避让。
　　漩口与震中映秀，是肩膀靠着肩膀的兄弟俩。
　　铝厂后山，裂隙十分发育，在我们眼里其实并不多么危险。但走入铝厂厂区时，我们傻眼了，那些本来要在5月13日上马的新设备，因为遭到地震魔鬼的蹂躏，也变成了魔鬼一般可怕狰狞。那些已经悬挂起来的庆祝标语，好像还鲜艳如初，是一种血一样的红。厂里的保安人员带着安全帽和哨子，为我们当向导，意思是如有危险，他哨声一响，我们就“夹着尾巴逃跑”。厂房东倒西歪，在残垣断壁中穿行，而且那个阶段余震正猖獗，真要是哪幢危楼突然坍塌，不要说夹着尾巴逃跑，就是插上翅膀一跃冲天也难逃劫难啊！

四
　　去映秀之前，我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记忆。在哪条街上我曾蹀躞溜达，在哪个茶楼我喝过盖碗茶，在哪个旅馆我曾疲惫下榻，十分清晰。毕竟那是个弹丸之地，毕竟我曾“拜谒”过十几次。但这次踏上映秀的土地时，我的脑袋一片空白，那些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都已物是人非。地震把映秀这个“美人”彻底击垮了，而后，大型的挖掘机、推土机正在为地震掩盖“罪行”。
　　从映秀到汶川的路，现在已经有一部分通了，但剩下的5千米据说还要苦战两个月。本来是有新、旧两条路的，但我们现在所走的路，是从覆盖在新旧路路面崩塌滑坡体上艰难开掘而出的。我们脚下还覆盖了多少汽车，还有多少俊男靓女掩埋在车里，我们不得而知。路边的山相对高度都在千米以上，山顶多半都是云遮雾绕，大面积的崩塌体，很多就是从山顶倾泻而下的，这也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银河落九天”。这些山体的破碎，可能超越了你的想象：太阳一晒要垮，大雨一下要垮，岩羊走过要垮，甚至有时候微风一吹也要垮。余震来了，尤其是大的余震来了，“遮天蔽日”就不算什么夸张了。
　　在老虎嘴的一段路，路面有点像是海绵，脚步快一点重一点，就往下陷。路旁的山上，是白骨一般的崩塌体，而且随时都有乒乓球大小的飞石砸下。在这样的路上穿行，是很需要一些技巧的，但能否顺利通过，运气是决定性的。

五
　　在距离映秀镇不远的路边，一块百多吨重的巨石稳稳地插在地上。不知是哪位艺术家用红色油漆在上面书写了几个大字“保护5·12”。于是这块巨石就像一把硕大无比的刀端端地插在了通往映秀的道路上。
　　在圣音寺，寺庙已经成了一堆瓦砾，那些泥塑金身的神，也在风雨和余震中飘摇，在8级地震面前，这些泥菩萨原来也是自身难保啊！
　　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啊？回答是肯定的。
　　把大半个中国都撼动了，这地震就是神。
　　但我们也撼动了地震，所以我们也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