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山村民的别墅

　　编者按：资源型城市的可持续发展问题，已经成为各级政府及社会各界普遍关注的热点问题，为此，国务院去年12月还专门发布了《关于促进资源型城市可持续发展的若干意见》。其实，不仅是资源型城市，那些依靠开发资源而过上“好日子”的农村，也面临可持续发展问题。从简单粗放地开发有限资源，到治理环境、产业转型、谋求可持续发展，山西太原赵家山村趟出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子。

      只有54户、193人的赵家山，名气很大，已经数年蝉联太原市农民人均收入冠军。2007年，其人均收入为13755元。在太原，人均收入超万元的村庄去年只有14个。
      赵家山发家，靠的是一座9万吨的村办煤矿。今年，村办煤矿要关闭，赵家山路在何方？
      一个占地30亩的“万头养猪场”已经在赵家山新村建起，老村长认为 “这是长久的产业”。
首富村的隐忧
      在中国农民眼中，不出正月就不算过完年。2月26日上午，晋源区赵家山村，村民梁福明坐在家里悠闲地喝茶。这个家，是258平方米的两层小洋楼，车库等现代设施一应俱全。
      赵家山村名里有“山”，但却一马平川。平整的村庄里，矗立着54座一模一样的黄墙红顶的别墅。1983年，因为地下采煤，导致位于晋源区太山北坡的赵家山村地裂水断，不得不整体搬迁到距汾河距离不远的晋源新城的东部平川。。
      历史上，赵家山靠山吃山，以煤发家。在太山南侧的风峪沟里，至今仍有一座9万吨的村办煤矿，每年为村集体上交400万的承包收入。
      村里还有30多个壮劳力在矿上从事地面管理工作，按平均月收入3000元计算，又是100万的年收入。比如梁福明，就在矿上干电工；另外，村民拥有50多辆卡车，包揽了村办矿的运煤任务，年收入又是150万。
      2002年煤炭形势好转后，赵家山村民收入狂涨，2003年到2005年无论男女老幼，每人每年“年底分红”1万元，每年组织大家到海南、北京等地集体免费旅游。
      2006年和2007年，村民的分红是每年1.5万元，但没有下发。在“新农村建设热潮”中，村委会为每户建设了造价24万多元的别墅，村民只需要掏18万元，其余集体补齐。人均4口的家庭，两年分红款12万，5间旧房折价5万，每户其实只掏了1万现金，就住进了豪华别墅。
      村里到处停放的豪华私家车成了该村一景。村民梁军说，“有几十辆吧，丰田霸道比较多”。
      多年来，赵家山村民不用掏水电暖费，均由村集体埋单。这种幸福生活，让晋源区政府的公务员都非常羡慕，称其“小共产主义”。
      但是，这种靠煤炭支撑的生活现在存在严重隐忧。在太原“绿色转型”中，晋源被定位为文化旅游区；今年6月底，将关闭所有年产9万吨以下的煤矿。
      即将失去煤矿及相关收入的赵家山并不是孤例：在年产煤炭500万吨的晋源区，有40个左右这样的村庄。大面积的关停，也会让晋源财政面临暂时的“大缩水”。
西山的“挖煤怪圈”
      “小时候，村里的风景真好”，赵家山村的梁五秃老汉这样回忆。已是耳顺之年，但说起历史上赵家山的环境，老汉仍神往不已。
      晋源区“半山半川”。绵延数十里的“西山”，相传为古晋阳龙脉所在，由一系列东西走向的吕梁山小余脉组成。山上古树参天、古迹林立，天龙山、悬瓮山、龙山、太山、蒙山……金代诗人元好问赞其“远上西山如画屏，郁郁苍苍三百里”。晋阳古城2500年的城建史中，它们留下了颇多篇章。
      在这些名山间，夹着太原有名的“西山九峪”。所谓峪，就是山与山之间的深沟，往往常年流水。其自南而北，依次是南峪、黄芦峪、柳子峪、马房峪、明仙峪、风峪、开化峪、冶峪、西峪。搬迁前的赵家山村，就位于太山北坡下的开化峪中；而赵家山煤矿，却在太山南坡下的风峪中。九峪中，以风峪为首。
      西山诸峪中，富有矿藏，尤以煤、矾、铁、硫磺、石膏著称。这里的采煤，在明末清初就很有名，有着“九峪十八沟，窑坑如星斗”之说。困于落后生产力，解放前只是开采浅层煤，且产量不大，对生态影响很小。
      1944年，梁五秃出生在赵家山，记事时正是解放前后。在开化峪中，有寺底、箱子和赵家山3个村庄。赵家山距离峪口最远，立在村庄原址上东望，可以清晰看见现在高楼林立的小店区。
      “山上到处是森林，沟中的流水常年不断，进了沟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除了交通不便外，什么都好”。青山绿水中，梁五秃度过了快乐童年。
      1963年，梁五秃成了家，娶了附近寺底村的一个姑娘。随后，梁五秃开始在附近的乡办煤矿下井，“不挣钱只挣工分”。
      “四清”后，梁五秃当上了赵家山村长，“那时干部带头下井，和大家挣一样的工分”。与此同时，村办集体小煤矿大批出现，“就是在沟里到处乱挖”。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产量很小，没有炸药，只用洋镐刨煤，一人一天挖一吨多，一个矿一天出二三十吨就是高产量；运煤就是牛拉或者人背”，“最原始的串糖葫芦挖法，根本没有安全和浪费概念，强调安全和回采率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后的事”。
      与采煤伴生的，是开化峪里的流水量变化。“70年代末，水就越来越小了”。
      更严重的事情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当时全国改革开放，山西被国家定为“能源重化工基地”，太原西山矿务局开始大规模建设生产。白家庄矿把采煤面伸到了赵家山村下。村庄的房屋、土地开始大裂缝，“出现过牛掉到裂缝里的事情”；村里赖以为生的泉水也彻底枯竭。
      1983年，是赵家山一个特殊的年份。那年，村里在风峪开办了煤矿，就是现在赵家山煤矿的前身；而因为地裂水断，赵家山全村人被迫全部搬到了平川。
      一个个曾经风景秀丽的山峪黑尘弥漫，失去了往日风采。人们说起太原西山，想起的只是煤炭和污染。
      一面是饱受挖煤之害，一面是自己拼命挖煤，这就是山西几十年来走不出来的“怪圈”。
      其他峪中的情况大同小异。上世纪80年代后，风峪中的周家庄、程家峪等8个村庄也陆续搬迁到平川。
      从改革开放初期的吨煤八九元，到吨煤300元，赵家山为首的大批资源村在2008年走到了辉煌顶点。今年6月30日后，一切都将结束。
挖煤大村转行养猪
      梁润平，赵家山的村委会主任。2005年，126个选民把78票投给了他。34岁的他年轻干练，村民介绍说该人是村里最早的一批养车户，“很有办法”。
      见到他时，其正在村南新建的“万头养猪场”忙活。锃亮的“奔驰”越野停在猪舍前，异常扎眼。
      “这是我们村未来的命脉”，梁润平介绍该猪场。
      赵家山煤矿只有两平方千米的开采面积，“资源不可再生，如果采完怎么办?”
      在上世纪90年代，赵家山曾经尝试其他接替产业，投资180万元办了集体制的花生露饮料厂。因为管理水平有限，最后赔了个底朝天。
      这几乎成了村里的疮疤，村民很长时间不再考虑接替产业问题。
      到了2006年，潜在问题却日益凸显。因为安全问题，山西各地对煤矿“关小上大”，赵家山煤矿停停开开，“有一天没一天的”，大家人心惶惶。
      一个前车之鉴是:同在开化峪里的寺底村，因为村办煤矿关闭，经济陷入困境，村民只好把希望盯在正在建设的蒙山旅游景区上，被迫“绿色转型”。
      2006年冬天，太原市委从各机关抽调了170名干部，到各农村担任“新农村建设特别助理”，太原市文物局的谷立新因此来到赵家山。
      “科技含量太高的企业农民干不了”，“村里也没有旅游资源”，大家最后的商议结果“还是搞养猪”，“毕竟是农民的老本行”。
      这个投资上千万的“万头养猪场”占地30余亩，可存栏3000多头。按照预想，一年可以出栏上万头。
      说养猪没有科技含量纯属无知。谷立新在网上查阅了大量资料，最后把原太原种猪场的场长何铁宝“挖”了过来；而引进的300多头优良种猪来自一个著名的企业“北京顺鑫”。
      梁润平说，如果按正常年景，每头猪纯利200元，“一年就是200万”；“按2007年的猪肉价格，一年纯利能上500万，相当于一座煤矿”，“还是国家大力扶植的产业”。
      赵家山还准备建设500立方米的沼气池，用猪粪做原料，产出的沼气可以用来发电。
      村里现有的130亩耕地耕作条件很好，准备搞成“百亩无公害蔬菜基地”。
      另外，赵家山还准备开发被荒草湮灭的旧村，“那里搞土鸡养殖应该很有发展前途”。
      曾经一手缔造了村办煤矿的老村长梁五秃说，这个猪场可以解决村里所有劳力的就业，“虽然又脏又臭，也比煤矿来钱慢，但这是长久的产业”；为此，他经常叮嘱何铁宝场长，“你可得搞好，搞不好赵家山就全垮了”。
      从挖煤“回归”到现代农业，“这都是逼出来的”。谷立新说，“晋源不挖煤应该更富”，这只是时间问题。
重造晋山晋水
      太原市目前已提出要“建设山水园林城市”。
      历史上的晋水，正是指出自晋源悬瓮山的难老、鱼沼、善利三泉。富含钾矾、恒温17.5摄氏度的晋水，孕育了和东北一样的大片肥沃黑土，晋祠大米、大寺莲藕天下扬名，人称“山西小江南”。
      但是，在上世纪60年代前，流量长期恒定在2立方米/秒的晋水逐渐萎缩。到1994年，连号称“永锡难老”的难老泉也彻底干涸，人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巨资打造的循环自来水。
      其原因正是太原飞速发展的煤炭化工产业造成的。1962年，太原氮肥厂在晋源所凿的7眼深井开始抽水，导致晋水流量大幅下降；太原西山矿务局在西山和古交大规模开采煤炭，乡镇煤矿蜂拥而起，导致晋水的地下补水通道被破坏，难老泉最后“难免一死”。
      除了晋水，以前西山九峪中的常流水也全部发生断流，成了大部分时间干涸的季节性河流。
      晋源水务局上班的徐建国是位53岁的老同志，2002年前一直在晋源镇政府担任水利员。“1975年上班时，各条沙河里的水都很清，常年不断；沟里的植被也很好，属于原生态”。
      “1980年是个分界线，沟里的水越来越小，还是采煤排出的黑水”；而地下水位也不断下降，以往平川地区挖一锹就出水的晋源，现在的“招商引资书”上竟然写着“自备井需打200米深”，这直接导致了4万亩晋祠大米的灭绝；尽管目前恢复了2000亩的种植，“但此米绝非彼米”。
      本月中旬，中央媒体公布了山西省社科院研究员张莲莲文章《山西能源大省发展生态工业的紧迫性和必要性》，媒体的标题是《西部煤炭开发致大规模地层破坏，山西地下水干涸》，轰动一时。
      水被糟蹋地不成体统，山也难逃厄运。2月26日下午，在赵家山村民的带领下记者参观了开化峪的全貌。初进峪口的一段，是投资上亿才整饬一新的蒙山景区；但过寺底村旧址后，就是满眼的黑色，到处是废弃的黑口子、黑路面，连山林也成了黑色……
      站在新晋祠路上，可以清晰看见晋源西山的东端，因开山炸石造成了大片“白癜风”，异常扎眼。这种石质山区“石漠化”后，恢复植被异常的困难。
      风峪内，现在修了通往古交的新太公路，但该路风峪沟段是著名的太原地质灾害高发区，因采煤导致的山体滑坡和路面塌陷时有发生。
      如果继续坚持以前的发展模式不变，历史上的人居福地晋源“将不适合人类生存”。
      除了赵家山村选择的现代农业之路外，晋源区绿色转型的重点是在旅游上。晋源区几乎村村有寺庙古墓。除了天下闻名的晋祠、天龙山和晋阳古城遗址外，还有100余处文物保护单位。比如只是区保护文物的蒙山大佛，去年一经修复，立即轰动全国。
      赵家山村所在的太山，其实也是著名的风景区。山上松柏成荫，有始建于唐代的龙泉寺；山下有风洞、李存孝墓、华严石经和历代高僧舍利塔等。太山文管所的职工遗憾地说，“大家只知道山东的泰山，谁知道山西的太山呢”；而赵家山村的梁军说他去过泰山，“坐一下缆车就60元，去的人多了”，言语中充满羡慕。
      而太山，只是太原西山旅游带的普通一环。